第(1/3)页 姜茶喝完时,雨已经小了。细密的雨丝变成偶尔滴落的雨点,敲在窗玻璃上,发出轻柔的嗒嗒声。 秦昼收拾好杯子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清洗。他站在厨房的水槽前,背对着林晚意,肩膀微微耸起,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 “姐姐,”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想给你看些……别的东西。” 林晚意放下擦头发的毛巾:“什么?” 秦昼转过身,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——不只是脆弱或恐惧,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 “那些证书,”他指了指书房,“只是结果。我想给你看……过程。” 他走向书房,林晚意跟着。这一次,秦昼没有打开书架底部的抽屉,而是走到书房的另一面墙——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,黑白的几何图形在暖色灯光下显得冷静而神秘。 秦昼伸手在画框侧面摸索了一下,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纹识别区。他按下拇指,画框发出轻微的电子音,然后整幅画缓缓向一侧滑开,露出后面——不是墙,而是一个嵌入式的巨大显示屏。 屏幕亮起,不是操作系统界面,而是一个复杂的文件管理系统界面。左侧是树状目录,从2009年开始,每年一个文件夹,一直到现在。每个年份文件夹下又有子文件夹:学习记录、训练日志、风险评估、应急预案…… “这是我的‘保护者档案’。”秦昼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晚意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情绪,“从十四岁那年开始,我记录了一切。不只是证书,还有每一次训练,每一次失败,每一个……为了变得更强而做的努力。” 他点开2009年的文件夹,里面弹出一份扫描件——是手写的日记,字迹稚嫩但工整。 “2009年8月3日,星期一,天气晴。”秦昼轻声念出来,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,“今天在急救培训实操考试中失败了。人工呼吸时吹气量不够,模拟人的胸部没有起伏。老师说‘你这样救不了人’。下课后我哭了,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。然后去找老师,请求用模拟人多练习一小时。老师同意了。我练到晚上九点,终于掌握了正确的方法。记录:失败次数17次,成功次数第18次。思考:如果那天我有这个技能,姐姐的血可能不会流那么多。” 林晚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稚嫩的字迹,仿佛能看见十四岁的秦昼,在空荡荡的培训教室里,一遍又一遍地对模拟人做人工呼吸,直到掌握正确的技巧。不是因为兴趣,不是因为课程要求,是因为一个简单的念头:“如果那天我有这个技能……” 秦昼继续点开其他文件。 2010年的散打训练日志:“今日对练输给王明(体重比我重15公斤)。被他摔在地上7次,右肩淤青。教练建议我放弃,说我体质不适合格斗。我请求加练,每天早晚各加一小时力量训练。目标:三个月内能和他打成平手。” 旁边有一张照片:瘦弱的少年在健身房举哑铃,表情痛苦但坚持。 2011年的心理学笔记:“阅读《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与治疗》。了解到姐姐可能出现的症状:噩梦、闪回、回避行为。观察姐姐三个月,未发现明显症状,稍安心。但需持续关注。同时学习陪伴技巧:倾听、不评判、提供安全感。” 下面有一段补充:“今日尝试主动提起那天的事,姐姐说‘早忘了’。但我知道姐姐在说谎,因为姐姐说这话时手指在抖。决定不再主动提起,除非姐姐愿意说。” 林晚意闭上眼睛。她记得那次对话——高三暑假,秦昼突然问她“后背的伤疤还疼吗”,她随口说“早忘了”。她确实在说谎,那道伤疤偶尔阴雨天会痒,但她不想让他内疚。 原来他知道。原来他一直知道。 文件一页页翻下去,年份一年年增加。 2013年,秦昼十七岁,考上大学前夕:“收到录取通知书,学校在北方,离家两千公里。第一反应:姐姐怎么办?如果姐姐在这里出事,我赶不回来。思考三天,决定:1.为姐姐的手机安装定位APP(已征得同意);2.建立紧急联系人网络(苏晴阿姨、陈医生);3.学习远程安全监控技术;4.每日固定时间联系姐姐,确认安全。” 2015年,大学期间:“今日参加网络安全竞赛夺冠。奖金五万元。用这笔钱开发了第一个安全监控程序原型,可实时监测指定手机的位置、电量、运动状态。测试成功。但思考:未经姐姐同意使用是否合适?决定暂时封存,等待合适时机。” 林晚意想起那几年——秦昼在大学里频频获奖,奖学金、竞赛奖金,他总说“存起来以后用”。她以为他是懂事,想为将来打算。现在她明白了,那些“奖金”变成了一个个监控程序、安保系统、以及这栋房子里那些看不见的“保护设施”。 2018年,秦昼创业第一年:“公司拿到第一笔融资。立即做了三件事:1.为姐姐购买最高额度的意外险和医疗险;2.组建专业安保团队,将姐姐列为最高优先级保护对象;3.开始设计‘安全屋’概念——一个绝对安全的生活空间。” 下面附着一张早期的设计草图:就是现在这栋豪宅的雏形,每个房间都有详细的安全设计说明。 “为什么……”林晚意开口,声音哽咽,“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?” 秦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关掉屏幕,画框缓缓滑回原位,遮住了那个记录了十一年执念的数字世界。 “因为恐惧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林晚意,眼神清澈得像被雨洗过的天空,“不是一时的害怕,是那种……深入骨髓的、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惧。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个念头是:姐姐今天安全吗?每天晚上睡觉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姐姐今天安全吗?” 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。 “我试过别的办法。试过告诉自己‘那件事已经过去了’,试过相信‘姐姐能照顾好自己’,试过……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但每次只要姐姐晚回电话十分钟,只要姐姐去我不熟悉的地方,只要姐姐身边出现我不认识的人——恐惧就会回来。像潮水一样,淹没我,让我窒息。” 他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水痕。 “所以我开始准备。系统地、彻底地、不惜一切代价地准备。学习所有能保护姐姐的技能,建立所有能确保姐姐安全的系统,消除所有可能伤害姐姐的风险。我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恐惧。” 他苦笑了一下。 “但我错了。准备得越多,学得越多,建得越多——恐惧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。因为我知道得越多,就发现危险越多;我准备得越充分,就越害怕准备得还不够充分。就像一个人点着火把走进黑暗的洞穴,火把照亮的范围越大,就越能看见周围还有多少黑暗。”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柔和的光晕。 “所以你就把我关在这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个绝对安全的‘洞穴’里。” 秦昼点头,没有否认。 “这是最极端,也是最失败的方法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充满自我厌恶,“我用了十一年时间,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全方位的保护者,最后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囚禁——来实现保护的目标。这很可悲,我知道。” 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林晚意。 “但姐姐,你能理解吗?那种……如果不做点什么,就会发疯的感觉?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,却停不下来的感觉?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,如果不拼命抓住什么,就会掉下去——而我抓住的,是你。” 林晚意看着他,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,眼里有着十四岁少年的恐惧和十七岁青年的执念,还有二十八岁成年人的疲惫和自我厌恶。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,构成眼前这个复杂、矛盾、病态又真实得让人心疼的秦昼。 “我能理解恐惧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但我不能理解……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你的整个人生,都要围绕着我转?” 这个问题让秦昼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——不是放证书的,也不是放治疗记录的,是一个很旧的木质抽屉,看起来很久没打开了。 第(1/3)页